他语气格外慎重,“此事牵涉的毕竟是翰林清贵,又关联浙省地方,非同小可。若无十分确凿、经得起推敲的铁证,贸然上奏,恐有不妥。”
李和心中暗恼,只觉他言辞推诿,面上却仍端着恭敬:“陈公虑事周详,下官佩服。只是那谢琢如今虽停职在家,时日若拖得久了,恐节外生枝。倘若他趁机销毁物证,或与浙省来人暗通消息,届时再想查实,只怕不易。”
“李主事过虑了。”陈御史摆摆手,神色泰然,“谢侍读那头,自有御史台留意。至于证据么。”
他侧目看了李和一眼,目光里似有深意,“该在的,总归还在,跑不脱的。”
这话说得云山雾罩,李和听在耳中,心头陡然一紧。他分明觉出陈御史态度较先前疏淡了些,只得强笑道:“有陈公这句话,下官便安心了。只是……不知究竟何时方能有个分明结果?下官并非催逼,实在是此事悬而未决,寝食难安啊。”
陈御史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,语气宽慰:“李主事忠心王事,关切案情,陈某省得。然则台谏之事,讲究水到渠成。你且宽心,静候便是。今日天色已晚,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,陈某就先告辞了。”
说罢,不待李和再言,他已拱手一揖,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之中,步履从容,转眼便不见踪影。
又是不了了之!
李和立在原地,望着那身影消失的街角,牙关紧咬。每回问起,总是“正在核验”“尚需斟酌”。可半月时光流转,此事莫说掀起惊涛,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漾起。
夜色如墨浸染,长街两侧店铺次第亮起灯火,昏黄的光晕映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。李和慢慢挪步往家宅方向行去,心头那团焦躁却如野火燎原,灼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宁。
隔日上值,李和径直前往钱侍郎的值房。
钱茂正端坐案后批阅文书,朱笔悬腕,神色专注。闻得脚步声未经通传便直入室内,他眉头微蹙,搁下笔抬眼望去,见是李和,面色便沉了两分。
“李主事,”钱茂声音里透着不悦,“何事如此匆忙,连礼数都顾不得了?”
李和急忙躬身长揖,语气急切:“下官失仪,请侍郎大人恕罪。实因心中忧虑难安,特来禀告。仍是谢侍读那桩事。他口口声声说是为考据古画,可拖延至今,既无只字文章呈报,亦未将画作归还浙省。这般含糊其辞,一味拖延,恐是存心混淆视听,以待转圜之机啊。”
钱茂身子向后靠了靠,目光在李和脸上停留片刻,方才缓缓问道:“你今日突然又提此事,可是得了什么新的凭据?”
“新凭据倒不曾有。”李和稍稍直身,神色恳切,“只是下官思忖,此事悬而不决已近月余,若再拖延,难保不生变故。依下官愚见,不若命谢侍读携那幅《仓山云隐图》及所有考据笔记,亲至户部公堂,当众呈验解说。若果真是为公务考据,自当有始有终,呈报清楚;若是推诿遮掩,”
他咬字清晰,“便可当场勘问,以正视听。”
钱茂沉默不语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。
这些时日,他并非全然忘却了谢琢之事,只是圣上近来对盐税漕运诸事催问甚紧,部中繁忙,谢琢又仅是停职而非革职,且此事牵扯微妙,他乐得暂且观望。如今李和这般不依不饶,言辞凿凿,倒逼得他不能再作壁上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