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奇异的是,那点被道破后残留的不适,竟在谢琢这番坦荡到近乎直白的剖白面前,如春冰般消融殆尽。
他未曾立刻答言,而是稳稳握住谢琢的手臂,将他扶直,又按着他肩头,不容置疑地让他落座。自己亦回身坐下,提起炉上银铫,将两只酒杯徐徐斟至七分满。
“温其,”徐安瑾将一杯酒推至谢琢面前,自己执起另一杯,神色是少有的端凝,“你这话,说得太重,也太见外了。”他直视谢琢双眼,“我徐安瑾或许性情粗疏,却非懵懂稚子。你当时处境之难,用意之公,我岂能不知?你寻我帮忙,是信得过我。至于我找我大哥……嘿,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知道力所不及、事涉重大时去寻兄长,那是我的本分。你并非算计,乃是审时度势,选择了最可能成事的路。若这也算过错,那世间为成事而费的思量,岂非都是罪过?”
他稍作停顿,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:“更何况,此事结果如何?边关将士得了及时补给,贪蠹之辈受到敲打,朝廷纲纪得以申张。家兄今晨还特意与我言及,道‘谢琢此人,年纪虽轻,却懂权衡,知进退,能于万难中寻出路,日后前程未可限量’。能得他如此评价,何其不易。”
徐安瑾举起酒杯,语气豁然开朗:“故此,这杯酒,我与你同饮。你的告罪之心,我领受了,但从此不必挂怀。你我相交,贵在知心。若连这番为公事而行的不得已都要耿耿于怀,岂不辜负了这些年的情分?来!”
谢琢望着徐安瑾眼中毫无阴霾的坦荡,胸中那股自浙江归来便隐隐压着的沉郁,骤然被这席话冲刷得松动。
他亦举杯,与徐安瑾的杯子轻轻一碰,瓷音清越:“得友如二哥,是谢琢之幸。”
两人仰首,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,暖意顿生,席间气氛也随之冰释。
徐安瑾脸上恢复笑意,追问起钱塘风物、浙东官场见闻,谢琢择其可谈者娓娓道来,又说起户部近日庶务,徐安瑾也讲了讲五军都督府里的几桩趣事。
酒过数巡,徐安瑾面染薄红,带着几分醺然快意,以箸轻点桌沿:“温其,你不知,我大哥那人等闲不轻易赞人。他能道一句‘可行’,便是极高的期许了。你只管放手去做,但有所需,直言无妨!”
直至窗外日影西斜,染得满室金黄,二人才尽兴起身。徐安瑾步履微有漂浮,谢琢亲自执灯相送,一路送至酒楼门外,看着他被小厮扶上马车,车帘落下,轱辘声渐远,方独自立于渐起的暮色秋风之中,良久,才转身缓步归去。
又过了几日,谢琢下值回府,刚至门前石阶,门房便趋步上前,手中捧着一个锦缎长匣,躬身道:“三少爷,今日有浙江布政使司的差人送来此物,说是务必亲呈少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