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数日,一次例行晨聚时,编修们正禀报各自进度,商议所遇疑难。议事过半,许鹤洲忽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近日老夫抽查各门类编纂情状,见部分官员所司内容颇有疏失,尤以李景编修所司诏令部分为甚,数处年代标注有误,另有抄录讹脱未加修正。这般疏忽大意,实属不该。”
李景闻言顿时面红过耳,垂手恭立,讷不敢言。
许鹤洲继而道:“修书撰文,贵在沉心静气,实事求是。莫要自家功夫未到,反去妄议他人扎实肯干为浮躁。此非君子之道,徒惹是非,于己于人皆无裨益。
谢琢垂首于于众人间,心中明了:在这翰林院中,应对宵小之辈,最好的方法从来不是口舌之争,而是这白纸黑字、无可指摘的实绩。
第40章 清谈
时维孟秋,暑气渐消,谢琢正于值房内校勘一卷先帝早年诗稿,负责整理先帝奏章门类的陈思推门而入。
陈思年近五旬,颌下蓄着几缕长须,素来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老学究模样,此刻面上却带了些无奈笑意。
“温其,又来叨扰了。”陈翰林手持一卷边缘磨损的奏章抄件,递前道,“此乃弘华十五年请饷奏疏,你瞧,后半截已然缺损,字迹也模糊。其间言及秋之事,老夫遍查历年奏牍,未得完整时序佐证,恐有讹误。因念贤弟所理诗文或存时序可勘,特来请教。”
谢琢见状,忙放下手中的兼毫笔,起身离座,拱手笑道:“陈前辈言重了,晚辈岂敢当‘请教’二字。快请这边坐。”说着,便引陈思到一旁的客座安坐,又亲自为其斟了一杯清茶奉上。
陈思微微颔首,安然落座。谢琢这才回到自己案前,仔细阅看那份奏章抄件。片刻后已有计较,转身从案头码放整齐的诗稿册中,依照年代顺序逐一翻检。不多时,便从弘华十五年的诗稿册中,寻到了两首同期所作的五言诗。
谢琢将这两首诗稿抽出,指着其中《秋猎赋》与《观猎》二诗,温言道:“前辈你看,这两首诗皆是先帝弘华十五年秋日所作,俱明载秋猎之事。《秋猎赋》有‘金风送爽,万骑齐发,围场之内,禽兽奔逃’之句,《观猎》亦云‘秋遵古制,军威震四方’,与奏疏所言的秋时序,事由皆相吻合。想来此折当是为筹办该年秋所需的一应军饷物资而呈递的奏请。”
陈思接过诗稿,对照着自己手中的奏章抄件逐句比对。不多时,眼中疑虑之色尽去。待全部看完,不由得朗声笑到:“丝丝入扣!温其贤弟,你此处编纂有序,查考起来竟是如此便捷,真为老夫省却了翻箱倒柜之苦。若非有你在,我怕是要在此事上耗费许多时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