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大人只吩咐我等熟悉卷宗,可这账目年月跨度之大,真真是不知从何入手。”孙图南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册子,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,便沾了一层薄灰。他凑到窗前借着光细看,只见册内银钱数目纵横交错,朱墨批注层层叠叠,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谢琢闻言并未接话,当下便俯身打开一口樟木箱子,霉味呛得他蹙眉。他伸手将册页取出,按年份顺序叠放在临时充当书案的木箱上,“既无头绪,便从近年账目开始逐册核对,总能看出些端倪。”谢琢手中的动作未停,“何大人既将此事托付我等,便需尽心竭力。”
孙图南见他这般认真,也只能无奈摇头,重新拿起方才那本册子,强打精神看了起来。
如此在运河上行了七八日。舟行水上,单调的橹声与流水声极易催人倦怠,舱中书吏们初离京时的兴奋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长途旅行的困乏与慵懒。偶尔遇到过往的漕船或是商船,船工们会高声吆喝着打招呼,书吏们也会探出头来,互相打量片刻,而后便各自远去,留下渐渐模糊的船影。
这日午后,天气略见晴暖,舷窗外透进的日光也显得明亮了些。谢琢埋首于几大箱文卷之中,正逐字核对一份去岁四月的税银入库细目。长久的阅读让他眼眶发酸,正当他指尖划过一行数字时,动作却猛地顿住。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,将册子微微倾斜,借着窗外更亮的光线仔细辨认。只见“入库漕折银”一项下,原本书写的“伍仟两”字样,那“伍”字的墨迹边缘,透着极其细微的刮擦痕迹,而覆盖其上改成的“叁”字,墨色比上下文略深一些。 谢琢将册子举到窗边,借着天光细看,那刮擦的痕迹虽浅,却绝非自然磨损所致。
谢琢心下一动,抬眼看向对面。孙图南正捧着一卷闲书,看得津津有味,手边还放着一杯微温的茶水。
“图南兄,”谢琢将手中的册子轻轻推过两人中间充当书案的木箱,“烦请来看此处。”
孙图南闻言,挪身过来,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,眉头松了又紧,最终摆摆手顺势靠回原位,重新拿起了他的书:“愚兄瞧着,许是当初书写时笔误,后来描改了一下罢了。” 他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年长者的宽厚与劝导,“南下路途尚远,谢贤弟何必如此紧绷?江南账目浩繁如烟海,胥吏笔墨上偶有疏漏亦是常情。若将此等微末细节也当作疑点上报,岂不显得我等吹毛求疵,徒惹上官与地方笑话?”
孙图南一边说着,一边翻开手中的书卷,很快又沉浸其中,显然并未将此等“小事”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