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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(2 / 2)

午饭时,柳文焕将那份诗稿抖得哗哗作响,与旁人高声谈笑。谢琢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,一粒米忽然呛进喉咙,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也不知是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进入十一月,天气转寒,朔日这天,竟纷纷扬扬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大雪。蒙正斋的晨读因雪推迟至辰时初。窗外雪片如絮,被寒风卷成一条条白色的游龙。谢琢换了棉鞋,鞋面绣了纹样,底子却不算厚,为了防滑,他捆了些草绳在鞋底,行走在覆雪的石阶上,一个不慎,脚下打滑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,左膝磕在坚硬的石沿,瞬间传来钻心的痛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裤子已渗出暗红。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监院宋先生看到,得到的不是关切,而是冷冰冰的“举止失仪,记过一次”的斥责。

夜里,四人一间的狭小寝舍寒意逼人。书院配给的灯油有限,每夜仅有两盅。舍友赵峻熙家境稍好,性子也霸道些,常常抢先一步将油灯挪到自己枕边,占据了最好的光亮。谢琢无奈,只能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、清冷的月光,默默背诵《中庸》。当他磕磕绊绊背到“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”时,背后忽然传来赵峻熙带着睡意的嗤笑:“省点力气吧,照你这样,明年这时候,咱们估计还得在蒙正斋做伴儿。”谢琢背脊一僵,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止背诵,只是声音更低了些,几乎微不可闻。

躺在冰冷的床铺上,听着其他三位舍友或均匀或轻微的鼾声,山舍窗外,北风卷着雪粒掠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、如同呜咽般的声响,更添几分寒凉与寂寥。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“苟住”的心理准备,可以忍受平庸,安于现状。可当真正身处这竞争激烈、差距赤裸的环境中,亲眼目睹自己与他人之间那仿佛天堑般的鸿沟,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伸手,都够不到岸边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水流越冲越远的无力感,几乎要将他那点可怜的坚持吞噬殆尽。

然而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压抑、挫败与寒冷中,似乎也有些微末的改变在悄然发生。腊月的一次小考再次发榜,谢琢挤在人群中,目光扫过榜单,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从以往熟悉的榜尾位置,向前挪了七八位,等级也变成了“乙末”。虽然依旧是下游,虽然那“乙末”两个字写得极小,几乎被挤在缝隙里,但确确实实是进步了。

散馆后,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结伴离开,而是独自一人绕到书院后山僻静处。雪还在零星飘落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块被风雪剥落下来的松树皮,用捡来的尖锐石块,在上面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地刻下了“乙末”两个字,然后挖开冰冷的积雪,将这块松树皮深深埋了进去。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和木渣,沿着来路返回。山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,他却忽然觉得胸口一直堵着的那团棉花,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推开了一丝缝隙,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,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快感。

小年前,书院终于放归。车夫老韩驾着那辆熟悉的青篷旧车准时来到山门前。谢琢将自己的行装一一搬上车,除了来时的箱笼,多了厚厚一沓笔记、几块他在溪边练习刻字时刻满字迹的平滑石板、因那次“乙末”进步而意外获得作为鼓励的一刀质地粗糙的宣纸,还有一小罐他从书院食堂里悄悄买来、准备带回去给洗墨尝尝的腌萝卜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