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完这些后抬起头，把目光投远，教室里空荡死寂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一排排的座位如鳞次栉比的山峦，在明亮的光线里反射出釉一般的光。

纪棠把视线拢成窄窄一束，去追逐浮动的灰尘，觉得哪里都不干净，哪里都很脏。无形的风在他的皮肤上自由地起飞和降落，被感染成轻盈的蝴蝶。

手机震动两下，纪棠空洞地看向屏幕，瞳孔里还有未退散的薄雾。

“还不确定时间，怎么了？”

很谨慎和保守型的回答，是一贯的顾轩式风格，纪棠没再回复，身体弓着，趴在桌上发呆，光滑的脸颊枕住削瘦的手臂，挤出一侧的软肉，呼吸很轻，但手指却在颤动。

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矛盾体，一面怀疑室友，一面又渴望从他们身上寻求庇佑，来放置自己的不安和胆小。

松懈下来的困意不容置喙地侵入他的身体，在白噪音的催眠下，岌岌可危的清醒终于剥落，坠进无意识的梦里。

他再次睁眼的时候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大半，像无边际的灰色水泥，还未风干，容易崩裂和倒塌。

纪棠不敢坐到太晚，浑浑噩噩地站起身，借着手机的亮光往外走，他的手臂还有些麻痹，产生极其细微的酸痛感。

在夜色的遮掩下，他终于不用维持表面的正常，姿势别扭，两条腿的关节像锈蚀的零件，艰难地运转，一缓一缓地带动身体。

他的速度很慢，或许是在拖延时间，或许真的是行动受限。但越不想面对，就越觉得难捱，他心惊胆战地走上楼梯，经过走廊，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打开宿舍门。

顾轩和裴听夏还没回来，寝室维持着原本的样子，桌椅的摆放，未整理的课本，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如果馥郁的花香不那么具有存在感的话，这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
强烈的气味仿佛淬着致命的剧毒。仅仅只是闻到，就让纪棠觉得难以呼吸。

他打开柜子，看向占据整个空间的香水百合，视野被漫天的白色剥夺。

更讽刺的是，百合代表着纯洁和神圣。可是他昨晚已经被对方侵犯了一次又一次，用肮脏的、炙热的欲望，断送他恪守的干净。

纪棠被冲击得头重脚轻，完全想不通变态为什么要送百合给自己，是为了嘲笑还是祭奠？亦或是为昨夜的暴行买单？

花瓣的边缘微微泛黄，不再新鲜，应该是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，他的世界跟着褪色和失去活力，变成无机质的黑白。

纪棠夺门而出，按着太阳穴在走廊的一角蹲下，搏动的筋脉拉扯着敏感的神经，他感到心跳加速，大脑疲于应对，身体却作出面临危险时的本能反应。

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，却没有多余的关心分给他，纪棠抱住小腿，下巴靠着膝盖，融化进黑白交错的地平线里，渴望有一双手，紧紧攥住他，把他和黑暗分离。

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地面。在灰蒙蒙的感官里，一双鞋出现在眼前，平稳而轻快，一步步越靠越近。

纪棠抬起头，心脏快要负荷，耳边只剩下怦怦的心跳声，重重地敲着快崩断的神经。

梁景殊在不远处站定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，眼神像带着笑，又好像没笑，声音低低，轻轻的问：“你没有带钥匙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