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候我不敢去踩雷,只是把从父亲那里偷来的一点人参熬的汤放他床边,即刻就要走。
他却是喊住了我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你还记得我?”我问他。
我这时候语气里是带着点高兴的,我以为他是认出了四年前那个听他唱戏的小孩儿,没想到他是把我认成了批斗他的一员。
虞乐章冷笑一声,用那种沙哑里伴着尖锐的声音说:“我能不记得你么?一碗哑药送了我的前路,好风光啊。”
他认错了我,他以为我是那个给他灌哑药的人。
先生以前声音多么好听,有个词叫“昆山玉碎”,不足形容。他贴近人耳朵说话的时候像是一阵阵带着电,叫人心里又痒又舒坦。可现在呢?现在他声音苍老得像个得了咳疾的老人家,声音一大就狰狞得像鬼似的。
我自认为让他变成这样自己也有一份责任,没有反驳,只是说:“这有参汤,喝了吧。”
虞乐章还是冷笑,说话要多尖酸刻薄就有多尖酸刻薄。
“参汤?富人家的玩意,受用不起。”
他一挥手,连碗带汤全洒在了地上。我外祖母家是个小洋楼,大理石的地板,瓷碗在上面一磕就碎了,外祖母听到动静赶紧上楼来察看是什么回事。
她看到地上的狼藉,一阵心疼,“唉哟,这么好的碗怎么给卒瓦【注1】了。”
虞乐章身份本来就敏感,我怕他和外祖母起冲突,收了收快要出来的眼泪,冲外祖母笑道:“不就一个碗吗,看把您心疼得。”
下楼以后外祖母悄悄问我:“你带回来那人是什么人?怎么不言不语的。”
我说:“他天生口条不好,您担待着点。”
外祖母是和善人,她说:“伤成了那样,也不知道造了什么毒打,真是可怜啊。”
他造了什么毒打我是看得一清二楚,我压下心中的苦涩,勉强笑道:“我先把他交给您了,等他病好了就走。”
那之后我没事就往外祖母家里跑,虞乐章还是老样子,不声不响的,我一跟他说话他就冷笑,一给他带东西他就全毁了。
听外祖母说我不在的时候他吃饭吃得可香了,我一来他就装模作样,后来我学乖了,有东西不自己给他,等我走了再托外祖母拿给他。
我以为他肯吃饭肯喝药就没什么大问题了,谁知道大问题还在后面。
那天外祖母不在,我也不敢去惹他,隔着门远远看了他一眼就要走,谁知道虞乐章竟从床边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东西。
停学之前我也上到了高中,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那玩意儿可沾不得,好好的人一沾就要毁了。
他竟然在抽大烟。
我也顾不得许多,冲上去朝他喊:“虞乐章你疯了吧!”
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,继续吞云吐雾。
我心里那个急啊,可是我没办法管他,是我父亲害他成那样,我看见了却不阻止,我也是害他的罪人之一。
虞乐章已经是一副飘飘然的样子,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或是说不了话的时候我都没觉得他没救,现在我真是觉得这个人救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