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土,工人们忙着收尾仓库的重建,在损毁严重的民居之间搭起帐篷。可那居所对于德国的冬天来说太简陋了。过不了几天,这年冬天的暴雪就要落下,到那时候,这些工人和他们的孩子该如何取暖呢。卢卡斯知道克劳迪娅在这儿,但她从没向他提起过保罗和他的船。因此,卢卡斯无从寻找。他在人群中机械地穿梭着,忍耐着双腿剧痛,踉踉跄跄地观察着码头的每一条船和每一位来去的搬运工人。一番搜索无果后,他又向工人们打听起一个年轻女孩,终于,有位抱着孩子的妇女告诉他,以前是有这么一个人,她女扮男装,在保罗的船上工作,时不时带来些奶粉糖果什么的,但是,在轰炸后没几天,她就不见了。
卢卡斯如遭雷击。他最终还是拖累了克劳迪娅吗?他麻木地走向自行车,感到无限的疲惫与心酸。夜幕降临,一排水鸟惊叫着飞过港口。柏林的轮廓忽然展现在他的眼前。这座他喜爱的繁华之都,变得高大、森然又极其陌生,仿佛一座异国他乡丛林间的古堡,以吞噬的姿态朝他的头顶倾斜着。
借着夜色,他又来到了安德烈亚斯的公寓楼下。那个窗口没有亮灯,这让他心中更加凄凉。他顺着楼梯,缓步走着,在拐角处摔了一跤。就这样,他靠着扶手,几乎要落泪了。直到楼下的门前又传来响动,他才手忙脚乱地擦干眼角。可不能让人看见他在这儿!他心里还有点儿关心安德烈亚斯和谢尔盖的命运,作为一个刚刚释放的政治犯,到这种地方来可不是好选择。他躲着走上楼的一家子,听着他们亲密的低语远去,转进了安德烈亚斯的公寓所在的楼道。
那扇门竟然没有上锁。门虚掩着,公寓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他们的计划是不是因为他而全盘失败了?他再也没有力气朝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地方走了。这天夜晚,他跨进了旧友的公寓,打开电灯,回头想关上门,却发现门锁已经断了。房间里满地狼藉,衣裳、文件、书本撒得到处都是。卢卡斯几乎要窒息了。又一次地,他辜负了所有人的希望。
他头一次希望穆勒把他枪毙,而不是把他丢在远离柏林的地方。这是什么样的折磨!他历经千辛万苦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熟悉的居所,却发现这里变成了一座空城;他热爱的、熟悉的一切,在一夜之间全部随风而去了。战争开始时的事儿,瞬间变成了一场幻梦,他心爱的姑娘,那个不知姓名的绿眼睛间谍,他总是念叨着死亡的朋友,全部不知去向,而他也无从追讨。揭开蒙眼布的时刻,仿佛正是梦醒时分,他从一片四下无人的旷野,来到了另一片四下无人的旷野,从一个监狱被放进了另一个。他和克劳迪娅相见的码头、街道对他关闭了,安德烈亚斯的小公寓也关闭了,这座城市对他上了锁,即便他能够故地重游,那也是梦与现实的分别。一个清醒的人如何走进梦里的地点呢?
痛苦中,他转向桌上的电话。奇迹般的,电话线还没有被切断。他完全不在乎可能被监听的可能,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
没多久,线路接通了。他的家人正在中部的别墅里享受战争结束前的时光。他们确信那儿会是最晚被攻陷的地区,而柏林离东部边境太近了。玻璃杯和银餐具的碰撞,还有狗叫和不加掩饰的笑声,伴着一阵飘飘然的长笛从电话那头传来。接起电话的是他的大哥,对方很是欣喜。在他和美国人交易被捕后,全家上下都很担心他。他们花了大价钱,去六处走通关系,好让他早日释放。
“那笔订单,成了!我们可要好好感谢你。”对方喜滋滋地说,“你真勇敢。不愧是当警察的,家里没人及得上你。父亲说,要把公司的一部分股权送给你,就当做今年的圣诞礼物。哦,我们可没有嫉妒,这是你赢得的!”
他对他的牺牲一无所知他们推着他,做出了那个背叛所有人的决定。他全身发抖,那些股份,好像一打被投掷在他脸上的耻辱证明,证明他背叛了爱人,背叛了朋友,背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