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卑弱者拼命向上,直到落入熔炉变成它的燃料。道德被撤销,规则被毁坏,每个人都找到了机会肆意发挥丑恶的欲望,即使在在原始丛林的泥潭中,也不见得有如此广泛、如此残忍的同类相残。
如果雷奥妮所说的属实,安德烈亚斯身上并没有病态的、狂热的种族主义,或许他可以被转变,只要给他施加一点儿好的影响……谢尔盖在入睡前忽然想道。可他没有意识到,在他心中,异样的同情已经开始积累;第二天早上,安德烈亚斯返回家中时,那东西第一次挣脱了束缚,让他惊慌失措、疏漏百出。
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得到应有的尊重,而不是被当做一件物品,那么他不会甘愿做一杆枪或者一把刀。这一刻,累积的好运让他做出了过于乐观的判断,幸运女神向他索取了报酬。安德烈亚斯入睡以后,谢尔盖的心里时而充满同情,时而洋溢着对未来的畅想:如果我试着改变他,把他变成我们的同志,凭他那股聪明劲儿和敏锐的直觉,要拿下重要情报真是轻而易举了。他高估了人性当中善意的一面,甚至让情感左右了判断。这是长期潜伏工作的大忌。小公务员与一台打字机日日相对,时间久了,都难免产生同病相连的慨叹,更何况面对一个活生生的、有着悲惨过去的人。人类总是倾向于为身边人开脱,给他们蒙上非理智的、妄想一般的光环,这是常情,在谢尔盖的工作中,这却是不可饶恕的失误。他忽视了它,用不了多久,惩罚就将降临到他的头上。
但谁也看不见命运的轨迹,这仍旧是一个平凡的早晨,平凡到让谢尔盖难以相信距他们一千英里以外的土地上,正在发生人类历史上悲壮的战争之一。楼梯下人声嘈杂,大门前的汽车突突地发动,两分钟以后,谢尔盖看见那黑色的影子向道路尽头爬行,像一头刚刚于春天苏醒的笨重甲虫。就算他们在家庭的权力斗争中不是安德烈亚斯的对手,老里特贝格和雷奥妮过着潇洒自在的生活。这难缠的年轻人只是他们生活中的过客,像一场春末的雷雨,虽然会带来几天的泥泞和闪电,但只要稍加忍耐便好。
他在家庭当中已经成为无足轻重的人了,谢尔盖想,他未必不知道这个事实,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。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刻,这个冬天的第一场暴雪蔓延到了柏林郊外。
安德烈亚斯直睡到下午三点才醒来,一睁眼就看到了窗外的雪景。柏林近郊没有高大的建筑,在三楼卧室的窗口,原野与天空连接处透明的界线都清晰可见。谢尔盖仍在他的身旁,一手扶着他的肩膀,无聊地玩着他额前的头发。宿醉敲断了夜晚和清早的记忆,而谢尔盖的毛衣领子把一切连接了起来。一种难言的情感笼罩着他,不知来由,像湖面上的钟声,又像战场上的烟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