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。”贺琛话锋一转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想听你自己说。你对我,是个啥心思?”
谢随之低下头,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。
他看着桌角那一块斑驳的油漆,心里翻江倒海。
答应?怎么答应?
他是被踩在泥里的“黑五类”,是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刮得粉身碎骨的落叶。而贺琛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大树,根红苗正。
“贺琛。”谢随之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子无力感,“我是什么身份,你清楚。”
“清楚啊,技术员。”贺琛没接茬。
“不是技术员。”谢随之猛地抬头,眼圈发红,“是黑五类!是臭老九!我的档案上盖着黑戳,我连出这个村子都要开证明!我这种人,没有未来,跟我在一起,就是往火坑里跳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发抖:“你去县里,前途无量。跟我搅和在一起……那是万丈深渊。贺琛,我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“说完了?”贺琛掏了掏耳朵,一脸的不以为意。
谢随之愣住了。
“说完了就听我说。”贺琛收回按着图纸的手,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你说你身份不好,那是外头人贴的标签。在我这儿,你就是谢随之。会画图,会修车,讲起那什么瓦特的时候眼睛会发光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贺琛嗤笑一声,“咱俩到底谁高攀谁啊?你是京大的老师,那是天上的文曲星。我呢?初中没毕业的泥腿子,除了有一把子力气,我还有啥?要是搁在以前,我给你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现在世道乱,把你这凤凰打落到鸡窝里了,才让我捡了个漏。”贺琛身子前倾,两手撑在膝盖上,视线和谢随之平齐,“你跟我谈身份?我要是真在意这个,当初就不会把你扛回家。”
谢随之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至于未来……”贺琛顿了顿,眼神变得格外认真,“我不信这老天爷能一直瞎着眼。只要人活着,就有以后。你说那是火坑,那我也愿意陪你跳。”
这几句话,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,却像是一记记重锤,把谢随之那些顾虑、恐惧、自卑,统统砸了个粉碎。
在这个夜里,在这个破旧的房子里,这个男人告诉他,愿意陪他跳火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