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子低头思忖片刻,方谨慎答道:“儿臣以为,谢先生所言切中要害。儿臣从前只知廉吏便是不贪不占,今日方悟,廉吏之道贵在兼济。以实绩护佑百姓,方是真正的清正。”
天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他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你谢先生是个明白人。历来朝中官员,确有将‘清廉’当作避事幌子、邀功筹码的,反倒忘了为官的本分。”
他看向皇子,语气添了几分深意,“为君者用人,既要察其德,亦要观其能。德才兼备,方是栋梁之材。你日后要多向谢卿请教,他年纪虽轻,见识却不俗。”
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皇子躬身应道。
天子又细细问了些功课细节,皇子一一作答,条理分明。
末了,天子温声道:“时辰不早了,回去歇着罢。明日还要早起进学。”
“是,儿臣告退。”皇子再行一礼,缓缓退后三步,方转身离去,步履端正沉稳。
待那杏黄身影消失在门外,天子才重新提起朱笔。笔尖在奏章上方悬停良久,终是轻轻一叹,对身侧道:“谢琢所论甚当。廉吏贵实,此言不虚。”
闫兴为在旁躬身,低声应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心中却想着,这位谢侍读,圣眷是愈发的深了。
淳二十五年,时节已入三月,春寒未肯褪尽。
长宁侯府竹心院内,却是一派不同寻常的忙碌。天光未透,正房里便已人影幢幢。仆妇们端着铜盆、捧着巾帕,脚步急促却不闻杂乱之声。
热水氤氲着白气一盆盆送入,洁净的棉布与银剪早已备在案头。接生嬷嬷沉稳的指挥声透过门扉,时高时低,成了这黎明前最清晰的韵律。
谢琢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半旧的靛青外袍,独自立在廊下。春夜的寒意丝丝缕缕侵来,他却浑然不觉,只将那袍角攥在手中,无意识地捻了又捻,原本平整的衣料已皱得不成样子。他的目光仿佛钉在了那两扇紧闭的雕花门扉上,耳中捕捉着里面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动静。
贴身小厮洗墨捧了热茶过来,低声道:“三爷,寅时三刻了,您站了快一个时辰。喝口茶暖暖身子吧。少夫人素日康健,定能平安顺遂。”
谢琢这才回过神,接过那盏温热的雨过天青瓷杯,指尖触及瓷壁,方觉自己手已冰凉。他啜饮一口,茶是好茶,此刻入口却只尝得一片苦涩,喉间干得发紧。
晨光终是渐渐透亮,染白了东边的天际。院中那株历冬的老石榴树,虬枝上已然爆出点点绛红嫩芽,蕴着勃勃生机。
屋内声响时紧时缓,偶尔逸出秦颂安极力压抑的闷哼与喘息。每一声传来,谢琢的心便随之揪紧,呼吸也跟着滞涩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