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李和的得意不同,长宁侯府竹心院的书房里,却是一派沉静的忙碌景象,灯火通明直至深夜。
书房的雕花窗扉半掩着,阻隔了外头未散的余热。谢琢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案头除笔墨纸砚外,还摊着几页信纸。纸上的字迹因传递急切而略显飞扬,是浙省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。
信来自浙江按察使司。王崇明的回信来得快,言辞恳切周全,言道已连夜禀明上峰,浙省上下皆愿全力配合,共襄“祥瑞”盛举。
信中不仅同意将当初那幅《苍山云隐图》的私赠,彻底转为“官库藏画鉴定”的公事,更明言会立即以按察使司名义起草正式公文,将此鉴定升格为“为恭贺太后千秋寿辰,呈献祥瑞古画之委托”。
信末,王崇明笔锋一转,特意添上一句:“万望谢大人周全斡旋,此事关乎浙省上下体面,亦与大人清誉休戚相关,切莫有失。”
谢琢缓缓放下信纸,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两下,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。浙省的反应迅捷而彻底,全在他意料之中。这般破釜沉舟的配合,与其说是情急之下的自救,更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愧怍的补救与示好。
他抬眼,目光柔和地望向坐在窗边湘妃榻上的秦颂安。她正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,低头绣着一件婴孩的小衣,葱白的指尖捏着银针,引着彩线在细绢上穿梭。昏黄的灯光透过轻薄的纱帘,在她乌黑的云鬓间那支简雅的玉簪上流转,漾开温润静谧的光泽。
“颂安,”谢琢温声开口,“浙省那边,已全然妥帖了。正式公文不日便会送达。”
秦颂安闻声抬眸望过来。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笑意。“如此便好。”
她声音轻柔,“他们识得轻重,便是最好不过。”
她将手中绣活轻轻置于身旁的笸箩里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笺,起身款步走到书案旁,递与谢琢。“夫君且看看这个,或许用得上。”
谢琢接过,展开纸笺。上面记录着关于李和的诸多事项,皆是从盐政衙门那些尘封旧档与隐秘渠道中细细梳理出的关节。
约两年前,李和经办两淮盐引调拨时,曾与盐政官员暗中勾连,将朝廷核定用以平抑市价的“平价盐引”,暗中高价倒卖与巨贾,从中牟取暴利。更紧要处在于,记录明确指出,李和至今仍与那几个关键的盐政官员过从甚密,私下书信、财物往来不断。
末尾另附一行小字,注明李和月前赴雅集阁将一枚玉璧脱手折现,经查实,正是其中一名盐政官员此前所赠,来源可疑。
谢琢细细看完,抬起眼帘,含笑望向立于案旁的妻子。“夫人费心了。竟能查得如此详实要害。此物在手,李和便是自作孽,再难有翻身之日了。”言语间,轻轻握了握秦颂安置于案边的手。
秦颂安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将那张纸笺朝谢琢面前又推近些许,低声道:“夫君言重了。此等蠹虫,早该清理。”
她目光落回那记录上,眼神微冷,“盐政关乎国本,此事一旦掀开,可比那说不清的字画要命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