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叩门,三声轻响,两重一轻,极有章法。
片刻,门开了条细缝,里头露出半张满警惕之色的脸。那人看清门外是李和,眼中锐光瞬间散去,连忙将门拉开尺许,侧身低语道:“李大人,您可算来了,快请进。”
李和略一点头,并不言语,迈步进了院子,反身掩好门闩。这是御史台一位姓陈的御史的私宅,两人相识多年,脾性虽不尽相同,但私下里偶有往来,于朝局见解上常能互通声气。
小厅临窗,已备好一壶冰镇过的凉茶。陈御史年约四旬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,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的清傲。他抬手示意李和落座,亲自执壶斟茶。
“李主事今日急邀,且如此谨慎,可是有甚紧要事?”陈御史将茶盏轻轻推至李和面前,开口问道。
李和摘下斗笠,放在一旁的椅子上,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,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,稍稍缓了身上的燥热。他放下茶盏,开口道:“若非事态紧急,关乎朝局清浊,下官岂敢冒昧,扰了陈公清静?”
陈御史见他这般情状,白净的面皮上神色不动,只微微颔首:“李主事言重了。既关乎朝局,但说无妨。可是部务有何疑难?”
李和微微倾身:“并非部务,实乃风宪之事。下官近日,偶然得知一桩隐情,关乎翰林侍读,户部主事,谢琢谢大人。思前想后,唯觉此事若不厘清,恐损朝廷体统,亦寒天下士人之心。思来想去,满朝之中,唯陈公风骨峻峭,持正不阿,故特来冒昧陈情。”
“谢琢?” 陈御史眉毛几不可察地一挑。
“正是此人。” 李和见对方接话,心中稍定,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工整的文书,双手奉上,“陈公请看此物。下官人微言轻,或恐判断有误,还请陈公法眼鉴察。”
陈御史接过文书,展开细读。随着字句行行映入,他的眉头渐渐蹙起,越拧越紧,读到关键处,抬起头,眼中已满是凝重:“李主事,这文书所言……此事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李和斩钉截铁,“画是前朝名画,浙省官员所赠,时间恰在军需案了结之后。如今,他却对上官辩称,此乃为考据祥瑞,暂存鉴察。陈公明鉴,这时间点如此巧合,岂是一句‘考据’便能轻易遮掩?其中关窍,实在令人生疑。”
陈御史沉默下来,将文书轻轻放在几上,手指捻着长须,目光却未离开那几行墨字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若果真如此,确有不妥。收受地方馈赠,本是官场大忌,何况时机敏感。纵使其后真有考据祥瑞之用,亦应先报备上官,登记在册,方避嫌隙。谢琢此举……未免失于轻率,亦欠光明。”
听到“失于轻率”、“欠光明”的评价,李和心中暗喜,知对方已信了七八分。
他趁热打铁,“陈公所见极是。谢大人少年高第,简在帝心,又有阁老座师庇荫,前程本不可限量。然正因如此,若此时于操守小节上稍有不慎,未能及时规诫澄清,恐非但其人自误,将来若身居要津,一念之差,或酿成大弊。”
李和拍案皱眉,“如今他只是暂行停职,若此节含糊而过,日后恐成惯例,上行下效,纲纪何以维持?下官人微言轻,见此情状,实是忧心如焚,辗转难寐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