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和彻底哑口无言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低估了对手的底蕴与心性。
谢琢此人,年纪虽轻,能在翰林院与户部之间游刃有余,绝非仅靠运气背景。其临危不乱的气度,层层递进的辩词,以及对规则的运用,都远非常人可比。
钱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他盯着谢琢,眼神晦暗复杂。
若坚持追究,谢琢真的拿出笔记,再请来翰林院那些老学士作证,事情闹大,最后查实确是鉴定委托,自己这侍郎反倒成了无事生非、打压后进之人。
可若就此放过谢琢?如今流言已然四起,部中上下都在盯着此事,不处置谢琢,难以服众。
思忖片刻,钱茂终于开口:“谢琢,你方才所言,虽有待查证,但念你平日勤勉,于部务亦无大过,此事……本官暂不深究。”
谢琢恭敬垂首:“谢侍郎体恤明察。”
“然,”钱茂话锋一转,声音冷硬,“画作既由你保管,无论缘由为何,为堵悠悠众口,亦为保全你清誉,自今日起,暂不必来户部衙门上值了。户部一应文书,我会命书吏每日送至你府上。待此画考据完毕,归还浙省,撰文呈报后,再议复职之事。”
这便是软性停职了。
谢琢心中了然,能得此结果,已是他急智周旋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。
他深深一揖到底: “下官遵命。定当尽心竭力,早日完成考据,厘清事实,以报侍郎回护之德。”
“去吧。”钱茂摆手,不愿再多言。
谢琢再次一揖,口中道:“下官告退。”旋即转身。
他抬手推开那扇门,午后的阳光骤然涌入这昏暗的室内,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睫一颤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他迈步出门,身后传来钱茂对李和的低语:“行了,此事暂且如此。你也退下吧。”声音带着明显不耐。
话音落处,李和的身影也随之闪出,轻轻掩上门。
两人在廊下站定,目光交汇。
李和细长的眼里满是阴郁,嘴角却扯出一抹笑,低声嘲讽道:“谢侍读今日一番高论,当真是字字珠玑。这般急智口才,实在令下官佩服得紧。翰林清贵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谢琢并未移开目光,语气也带了几分冷意:“李主事谬赞了。雕虫小技,不足挂齿。倒是李主事,为今日之事,想必颇费了一番苦心。如此手段,也着实令谢某……印象深刻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燥热的空气里无声地交锋,一种剑拔弩张的寒意,悄然弥漫在这狭窄廊下。
片刻的死寂。
谢琢极轻微地一颔首,算是最后的礼节,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,步履沉稳地沿着廊下离去。仿佛方才值房内那场关乎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的质询与博弈,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回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