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和的脚步越走越慢,最后在街口一株枝叶初茂的老柳树下站定。柳条如丝,在微风中款摆,筛碎了日光,在他衣衫上投下晃动不定的斑驳碎影。
他背靠着粗糙皴裂的树干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气。
浙江军需案……他闭了闭眼,那些朝堂上的风云涌动浮现眼前。当时多少人等着看这初出茅庐的年轻翰林笑话,都以为他必会碰得头破血流,甚至就此折戟沉沙。可结果呢?谢琢非但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,竟还能全身而退,反倒博了个“明察干练”的名声,如今更得户部堂官青眼,前程似锦。
凭什么?!
紧接着,另一个念头让他又燃起一团幽暗的火。
若是这位清廉干练、简在帝心的谢大人,私下里收受浙江涉案之地所赠珍贵古画的事情,不小心传扬了出去呢?
李和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微微绷直了。唇角向上弯起,形成一个冰冷而狠厉的笑容,与他平素那副温和的书卷气判若两人。
他仿佛已经看见御史台的弹章,看见同僚们惊诧鄙夷的目光,看见谢琢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,首次出现慌乱失措的神情。
是了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这般年轻便身居要职,本就不知招了多少嫉恨,只是苦于无隙可乘。如今,这天大的把柄,竟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自己手里。只要运作得当,何愁不能将他从那云端拽落,跌入泥泞,万劫不复?
胸膛间那块梗着的冰,似乎在停顿的瞬息被这念头灼穿、化开。拂面的春风此刻也变得格外温柔,带着柳芽的清新气息,沁人心脾。
他利落地转身,朝着与来路相反的巷口走去。脚步轻快而坚定,方才在柳荫下那股沉重的郁气早已一扫而空。
他要好好筹划,如何将这偶然听闻的消息,用最恰当的方式,递到最该听见的人耳中去。
第54章 吐信
夏初的风渐渐带了燥意,掠过户部衙门的青砖院墙,将暑热悄悄裹了进来。
浙江清吏司的公房里,谢琢正伏案处理文书。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,外头罩着官袍,因在室内理事,袖口微微挽起,露出一段劲瘦的手腕。
案头堆着几摞卷宗,他左手压着纸页,右手执笔,一行行看下去,神情专注沉静。
李和从自己值房出来,手里捏着份无关紧要的册子,脚步一转,便顺路经过了谢琢那扇敞开的窗。
目光隔窗落进去,见谢琢正与一名书吏低声交代事宜。谢琢声音不高,寥寥数语便将一桩繁琐事项分说明白,那书吏连连点头,捧着文书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