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,那一线鱼肚白悄然晕染开来,夜色褪尽。
谢琢回到驿站房中,略作盥洗,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。窗纸已透进蒙蒙青光,他正欲倚榻稍歇,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。
“进来。”谢琢坐直了身子。
门扉轻启,一名驿卒垂首步入,手中托着一方木盘,盘中端正地放着一封书信。驿卒躬身道:“启禀大人,方才有一陌生汉子将此信送至驿丞处,言称‘十万火急’,务必请大人亲启,随后便匆匆离去,未留姓名。”
谢琢心头微凛,颔首道:“放下吧。”
待驿卒退出,他即刻取过信函。信封上“火急”二字笔迹遒劲而略显匆促,正是舅兄秦方允的手笔。他迅速拆开封口,展信急阅。
纸上字迹不复往日工整,行笔间可见仓促:
“妹婿如晤: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,匈奴各部连日大举袭扰,朔风、安远、定边三城外烽燧不绝,接战频仍,敌势甚炽。
我军连日鏖战,兵甲损耗极巨,尤以刀剑锋刃卷折、箭镞匮乏、甲片破损为甚。去岁由浙江调拨之军需,本多粗劣,不堪久用,如今更是捉襟见肘,各营均报武备缺口甚大,亟待补充。
军情如火,粮械输运实关全局命脉,城防存续、将士生死皆系于此。望妹婿深体边陲危局之亟,以社稷为重,速查速决,敦促合格军需克日筹措,火速启运北上。
若文牍往来,稽延时日,恐边镇有崩摧之祸,黎庶罹兵燹之灾。
兄方允手书,十万火急。”
谢琢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,纸张发出细碎的轻响。三舅兄秦方允素来沉稳持重,能让他写出如此措辞,边境形势之危急,已可想见。
他起身踱至窗前,推开一道缝隙,深秋清晨的寒风立刻涌入,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。远处天际,朝阳正挣扎着跃出地平线,将堆积的云层边缘染上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,仿若未干的血迹。
寒风扑面,谢琢闭了闭眼,脑海中飞速权衡。他手中已有私仓霉变粮草、铁坊劣质铁料、众工匠画押证词,乃至隐隐指向布政使司李参政的线索。若按部就班深挖彻查,足以在浙江官场掀起一场巨震。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乃至相关衙门必受牵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