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琢垂眸瞥了一眼那箱子,神色未变:“贵东家盛情,本官心领。然‘无功不受禄’乃为官之本,此礼断不能收,还请王管事原物带回。”
王管事笑容不变,反而更殷勤几分:“大人言重了,不过是一些家乡土仪、把玩之物,值不得什么,大人万勿推辞。”说着,竟亲自上前,将箱盖掀开。
箱内铺着暗红锦缎,黄的是十数锭铸成如意状的金锭,银的是几十锭雪花官银,另有几件玉牌、珠簪杂陈其间,玉质温润,珠光内蕴,虽非罕世奇珍,却也价值不菲。
谢琢静立片刻,忽而俯身,伸指在一枚羊脂白玉佩上轻轻一抚,又拈起一锭金元宝掂了掂,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:“金是好金,玉亦是良玉。这般成色,市面上倒也少见。”
王管事眼中喜色一闪,腰弯得更低:“大人法眼如炬!这些都是东家精心挑选……”
“只可惜,”谢琢截断他的话,将金锭丢回箱中,取出手帕缓缓擦了擦手指,语气转凉,“金玉虽好,若来路沾了泥污,便是夺命的钩索。谢某俸禄虽薄,尚知‘廉’字怎写。王管事,请回吧。”言毕,不再多言,拂袖转身,径直登车离去。
王管事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,望着马车扬起的微尘,眼神渐渐阴沉下来。
次日踏入户部浙江司公房,谢琢便觉出几分不同往日的微妙。
往日见面尚能点头寒暄的几位老吏,今日要么埋头案牍佯装未见,要么在他询问时眼神飘忽。
他欲调阅一份往年核销的细则旧档,掌管文书的老书办翻了半晌,递来的却是一份早已明令废止的章程;他想再查几卷相关的辅助账目,对方便连连拱手,面露难色:“实在不巧,管库的李兄昨日告了病假,钥匙在他身上,旁人动弹不得啊,谢大人海涵。”
除此之外,他行文至浙江布政使司,请求协查福顺号当年供货的详细勘验凭据,快马递去的公文,数日后收到的回文却异常简洁,仅有“年深日久,案牍散佚,无从查考”几个冰冷字句,加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。
阻力从隐晦变得直白,再未召他问及此事,只将几桩繁琐却无关紧要的陈年账目核对事宜陆续交到他手上,意图不言自明。
谢琢按捺住心绪,每日依旧准时点卯,将分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,对福顺号一案的相关卷宗也未公开表示放弃研读,只是进展维艰,如舟行逆水。
他清楚,此刻能做的,唯有等待徐安泽那边的动静了。
等待并未持续太久。又过了七八日光景,一份经由通政司发至户部的公文副本被送到了浙江清吏司。公文明称,都察院接获御史弹劾,疑浙江军需采买过程中有奸商舞弊、官员勾连之情,着浙江按察使司即刻派员,全力配合朝廷特派专员,彻查相关案卷、账目及涉事商行。
几乎同时,刑部亦有一封正式咨文送达,言已循例指派一名干练主事南下,协同勘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