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吏姓吴,闻言抬起眼皮,手里慢悠悠地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,眼神却有些飘忽,“回谢主事的话,西北路远,风沙又大,漕运、陆运转驳之间,这损耗……比起江南漕运直达,自然是要多些的……有时遇上暴雨山洪,粮草被冲走、霉变,损失就更不好说了。去岁好像确实有几处地方遭遇了灾情,损耗多些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谢琢听了,并不驳斥,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温言道:“原来如此,多谢老先生指点。路途多艰,确需体谅。”
他旋即又转向另一位负责军械采买文书归档的吏员,此人姓赵,年纪稍轻,面相活络。谢琢将那福顺号的价目指给他看,状似不解:“赵兄,这福顺号承办的军械,价银似乎比市面通行之价高出不少。卷宗内又无别家比价,可是这家工艺特别精良,物有所值?”
赵吏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打了个哈哈,手里还忙碌地整理着旁边的文书:“谢主事您明鉴!军械制造,最是讲究精良二字,价钱自然比寻常铁器贵些。这福顺号是京城的老字号了,在军械制造方面颇有口碑,用料扎实,工艺精湛,造出来的东西,兵部武库司的大人们都是点过头的。贵嘛,自然有贵的道理。这价钱,想必当初也是经过,呃,仔细斟酌的。”
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,却经不起推敲。末了那句“想必经过仔细斟酌”更是意味深长。
谢琢心中疑虑,面上却依旧平和,甚至露出一丝受教的神色:“赵兄言之有理,军国利器,确乎不可单纯以市价衡量。受教了。”
至此,他已然明白,从这些积年老吏口中,怕是休想问出什么实质内情了。
这日午后,谢琢在值房内对着一堆数字核算良久,目力稍倦,便搁下笔,信步走到值房后侧一段僻静的廊庑下,凭栏而立,望着庭中渐黄的槐树,默默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切入。
正凝神间,忽觉身后官袍衣袖被人极轻地拽了一下。谢琢心头微凛,不动声色地回身。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平日在司内做些抄录整理杂事的年轻吏员,姓李,面容憨厚,此时却脸色发白,眼神里满是紧张,不住地瞟向廊庑两头。
谢琢放缓声音,问道:“是李书办?有事寻我?”
李书办又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,才上前半步,几乎用气音急急说道:“谢大人……小的……小的有几句肺腑之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谢琢见状,微微侧身,将他让到栏杆内侧更隐蔽处,声音压得极低:“此地唯你我二人。你有话,但说无妨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,绝无第三人知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