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中,曹酉达先是以恭敬口吻问安,继而便大诉苦水。巡检之职虽有了品级,实则杂务缠身,既要带人昼夜巡逻防贼,又要调解乡邻田土之争,更要应付州府时不时摊派下来的种种杂役与钱粮催征,上下支应,疲于奔命。
信末字迹渐见潦草,流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牢骚:“……终日碌碌,所为不过些鸡毛蒜皮,上不得台面。每思及谢大人如今身居清要,于玉堂之上编修国史,方知何为云泥之别,羡煞,愧甚。”
谢琢读完信,沉吟良久方开始回复。
倒也没有空泛地安慰对方“王事多艰”,也未摆出翰林官的架子训导。
他先问了曹酉达在吴江的近况,提及当年共事时对其勤勉的印象,随后笔意一转,结合自己近来编纂文书时看到的历年地方政令旧档,写道:“……兄所言摊派之苦,弟虽未尝亲历,然于案牍间亦略窥地方行事之难。中枢政令,多求全局之妥洽,然下行至州县乡里,则需主事者权宜变通……兄既深谙地方情弊,或可细查此类旧规,据实婉言向上陈情,剖明若一概均摊,恐生民怨,反于上峰考绩有碍。措辞当谨慎,重在以事理服人,或可稍缓压力……”
写至此处,他笔锋略顿。看着“翰林院编修 谢琢”这自己已然写惯了的落款,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异样。曾几何时,“翰林院”对他而言,不过是一处需谨言慎行的陌生之地;而如今,他已然惯用此间笺纸,以此处官员的思虑方式,试图去解答一个远方小吏的现实困境。
那个来自现代、曾与此间格格不入的灵魂,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,沉入了这帝国庞大官制的肌理之中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的穿越者,或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。他就是谢琢,谢温其,在这套规则与人情交织的罗网里,学习、适应、并尝试着运用自己的力量,哪怕这力量目前看来仍显微末。
窗外寒风呼啸,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谢琢垂下眼帘,将最后几句问候写完,吹干墨迹,仔细封好了信函。
第41章 恩责
淳二十三年夏,暑气渐盛。三年一度的京察考课悄然而至,吏部文书如流水般汇入宫中。此番考评,吏部左侍郎徐安泽于汇总奏报时,特意将谢琢的考评文书置于显要处。
御书房内,龙涎香细细缭绕。天子临窗而坐,翻开吏部呈上的京察总览,一行行姓名与评语缓缓映入眼帘,熟悉陌生,或褒或贬,皆关系着朝堂上下无数人的前程。
翻至翰林院部分时,天子的目光蓦地一顿,
“谢琢……”天子沉吟,抬眼望向随侍在侧的秉笔太监闫兴为,语气里带着些许追思之意:“朕记得这个名字。可是当年随何青南下苏州,查办漕粮亏空案的那个庶吉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