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他跟随学习的隋济同学士踱步过来。隋学士素来以严肃寡言著称,谢琢在他手下学习,向来不敢懈怠。今日学士脸上却带着一种过于和煦的笑意,显得格外亲切,反倒令他心生不安。
“温其来了,”隋学士声音也比往日温和几分,将一叠厚厚的文稿放在他案头,“这是《淳会典》兵部卷的部分草稿,你文笔精炼,可将此卷拿去润色誊录,务求详明无误。”
谢琢连忙起身,双手接过文稿,恭声应道:“下官遵命,自当尽心竭力,不负学士信托。”
隋学士微微颔首,待他将文稿在案头安置妥当,便伸指点了点文稿一处,语气平常,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喏,你且看这处,关于已故安远侯陆文生平之记载,安远侯乃是国之功臣,然此段记载年代久远,其中细节真伪难辨,整理起来颇费周章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我等修史,贵在秉笔直书,不溢美,不隐恶,此为史家风骨,亦是立身之本;然亦需懂得为贤者讳,为尊者讳,以全朝廷体面。那些捕风捉影、无伤大雅之处,你且斟酌着处理便是,不必过于拘泥。”
谢琢垂首细听,随即恭谨回应:“下官明白,定会仔细斟酌,妥善处理。”
隋学士见他应承得这般爽快,脸上的笑意愈深,又嘱咐了几句“仔细核对”“莫要耽搁”之类的话,便背着手走开了。
待学士走远,谢琢方坐下细看方才所指那段文字。其上明载:弘华十三年,安远侯陆文任督粮官,奉旨押运粮草赴边。文耽于沿途游乐,寄情山水,致粮草迟抵边境三日。幸守将早有预备,未致大军倾覆,然文亦因此受先帝申饬,罚俸三月。
安远侯陆文……谢琢脑中嗡然作响,此人正是当今圣宠正隆的陆贵妃之父,亦是现任兵部尚书之兄长!如今编纂《淳会典》,竟存此等记载,岂非要触陆家之忌?
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。他顿时明了隋学士所谓“为贤者讳”的真意,这哪里是润色,分明是要他亲手抹去这桩有损陆家颜面的旧事。然秉笔直书是史家天职,又岂能因权贵之势而曲笔篡改?
正心神不宁之际,掌院学士程今越负着手,慢悠悠地踱步过来,目光在他手中稿件和紧蹙的眉宇间一扫,便已了然。
程今越停于案前,并不直指文稿之事,只似随口言道:“温其啊,听闻你新婚未久,日子过得颇为顺遂?”
谢琢不知其何故忽提此事,忙起身回话:“劳烦学士挂心,下官与内子相处尚称和睦。”
"如此甚好。"程今越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淡然,"家室安稳,方能专心仕途。说来也巧,安远侯爷的独子,如今在都察院领差,掌着几个御史的考评名额。"
谢琢静静地听着,不敢插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