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已是仲冬,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
外头北风呼号,大雪纷飞,天地间一片茫茫。
正屋里乌压压站满了人,皆是崔府各房亲眷。
老太爷前几日一直卧床,一天眼也没睁几回,今日却忽然有了些精神,说要看看窗外雪景。老仆在旁伺候,见他面色异样地泛起潮红,心知不好,急忙传话下去。不过片刻,族中能到的便都聚到了屋里。
老太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,最终定在一人身上。
他声音微弱,说得极慢,可屋内静得落针可闻,字字都听得清楚。
“临渊,你来……”
崔昂上前一步,在床边立着:“祖父。”
老太爷招了招手,崔昂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。
老太爷枯瘦的手摸索着,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匣,当着众人的面打开——里头是一枚刻着篆文的青玉印章。
家主之印。
老太爷用力握住崔昂的手,将印章按进他掌心。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嘱咐什么,却已发不出声音。
崔昂回握老太爷的手,紧紧地:“祖父,孙儿明白。我会守住崔家,您放心。”
老太爷另一只手覆上来,叠在崔昂手背上,像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似的,重重一按。
崔昂深深望着祖父,只是重复:“孙儿明白,您放心。”
老太爷最后望了一眼满屋的人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,终究还是落回崔昂身上,眼睛只留着一条缝,眼角蓄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,整个人忽然便凝住不动了。
崔昂看着,慢慢弓下了腰,将脸埋到祖父的手掌里。
像儿时那样。
幼时,崔昂被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,老爷子很快发觉这孙儿聪慧异常,旁人说话他听一遍便能复述,一字不差。老太爷试着教他念诗,果然过目成诵。
老太爷又惊又喜,却也发现玉哥儿被他娘惯出个小性儿:不乐意背书,凡事总要人哄着才肯做。
头几回老太爷还耐着性子哄他,后来实在磨得没了脾气,决心非把这娇娇性子拧过来不可,便故意板起脸。
玉哥儿也不怕,只把小脸埋进祖父掌心,软软地哼着蹭着。
莫说孙子,就连孙女都没有这样的,老太爷到底硬不起心肠,那磨一磨性子的打算,只得一延再延……
崔德基眼角滚下泪,别过脸抹去,表情恨恨,转身拨开人群,朝外走去。
正堂里已开始商议治丧诸事,很快有人发现崔德基不在:“……大哥呢?”
崔昂回神,起身环视一周,果然不见父亲踪影。
心头一紧,他向座中长辈说了一声,便疾步出去。
“贱人!你害死我爹——我要你偿命!”
昭华院里脚步杂乱,惊叫与劝拦声混作一团。
崔大爷双目赤红,到底是成年男子,又在盛怒之中,挥手一抡,拦他的丫鬟婆子便被掀得跌撞开去,有的摔在地上,有的磕到桌角,痛呼声四起。
郑月华赶忙扶起常妈妈,抬眼冷冷看向崔德基:“你要发作,冲我来便是,何必伤及无辜。”她转头吩咐,“常妈妈,带人都下去。”
屋里很快只剩二人。
郑月华笑了笑,那笑里却淬着冰:“你爹当真是我害死的?崔德基,你到今日还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