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。他喝酒喝到天亮,打架打到浑身是伤,做那些危险又不要命的生意,好像他的命是捡来的,不值钱,什么时候想还回去都可以。
他不知道后来会遇到一个人,一个让他开始怕死的人。从那以后,一辈子就变得很短了,短到不够把欠他的都还清,短到不够。
陶培青总觉得一辈子很长。
从他很小的时候起,他就觉得一辈子很长,长到不知道该怎么填满,长到不知道该用它来做什么。
他把一辈子切成很多段,一段给学业,一段给工作。每一段都不长,但拼在一起,就成了一辈子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一辈子是可以被量化的,是可以被压缩成二三十年的。
他重新点亮屏幕。他打了几个字,打完之后看了很久,然后发了出去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这句话什么都不承诺,又什么都承诺了。
他想告诉阎宁,不管还有多少年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你不是一个人。我陪你。我会陪你。我一直陪你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,已读两个字很快出现了。阎宁醒着。
阎宁把那个小女孩送去了大使馆。
那天的天气很好,好的不像是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。他牵着那个小姑娘的手,走过两条街,转过一个弯,看到那栋挂着蓝色旗帜的建筑。
大使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,腰挺得很直,脸上没有表情。
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,阎宁才想起来,他根本都不知道女孩叫什么。
阎宁蹲下来,用他蹩脚的波斯语问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玛尼莉。”她说。
大使馆里人很多。各种语言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、碰撞、互相淹没,英语、波斯语、阿拉伯语、法语,还有一些他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,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。
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,连抬头看人一眼的时间都没有。他们从这张桌子走到那张桌子,从这间办公室走到那间办公室,脚步很快,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们已经从你身边走过去了。
援助太多,大使馆根本忙不过来。
那些等待被安置的人们排着队,从大厅一直排到门外。队伍很长,长得看不到尽头。排队的每一个人都有故事,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足够让一个心软的人哭上很久。
但这里没有心软的人。这里只有忙不过来的人。在这里,眼泪不值钱。你的眼泪,他的眼泪,她的眼泪,汇在一起,流进下水道,和那些洗过手的水一起,被冲走,被忘记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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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人员让阎宁签了几个字。他把表格推过来,手指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点了一下,动作很快,快到你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知道他点了哪里。
阎宁拿起笔,在那几个空格里写上自己的名字。他写得很慢,不是因为字不好写,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他写下的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一个手续。
工作人员指了一个看护室,让阎宁把那个女孩送过去。他甚至连头都没抬,手指朝着走廊的某个方向指了一下,转身就去接电话了。
阎宁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走廊很长,灯光是惨白的,照得地面反光。看护室在走廊的尽头,门半开着,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彩色的东西,墙上贴的画,地上的玩具,角落里的塑料椅子。